我是公主,我也不是公主


我是公主,我也不是公主

推荐序 我是公主,我也不是公主

作者:陈文茜

如果我死亡之前,人们问:「这一生妳最大的成就是什幺?」我的回答可能是:「选择热爱巧克力。」

人的一生难免历经伤害、挫折、出卖、耻笑⋯⋯;快乐是短暂的,平庸是日常的,伤心反而是经常的。心理学研究发现,人留住快乐的感受能力,远低于人对悲苦的记忆。于是太多的文学家以「悲苦」为其创作主题;「让以前的事都过去吧,和以前的世界一刀两断吧」(杜斯托也夫斯基),「你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虚掷这个由反覆无常的命运送来的人生;不出五年或者甚至六个月,这一切都会过去。生活是单调的、灰色的,而快乐是珍奇且稀有的;惟死亡是漫长的。」(毛姆)⋯⋯这些灰色的书写一直是文学的共鸣点,原因是人一定有挫折,公主也避不了;另一个原因,人遗忘痛苦的能力很低,所谓「爱情很短,遗忘很长」。

不只文学书写多着墨于悲伤,佛经里告诫人得修鍊「生命无常」,「命运的波澜,最终最曼妙的风景,终究只是内心的从容。」

但说来容易,人依赖什幺换取从容?一般的答案是时间,或者顿悟、信仰;但我的答案加了一项,对食物的热爱。

热爱食物的人,往往热爱生命;而且相对快乐。台湾2015 年初突然失去了两位美食作家,王宣一与韩良露。她们的骤逝,如摇滚界明星彗星般消逝,众人识或不识,皆揪心哀鸣;比多数文学家的离去,还引人怀念。她们的书写不完全是食物本身,而是阅读者在其篇章句语间,轮转了渴望、与她们经历相同的欢愉、走过类似的回忆。

透过食物的书写,阅读者将作者视为想像的旅程中同行的伴侣;夜里读者和作者共饮一杯樱桃酒,白日和她一起欧洲老街漫步,古城追忆一段情事;某个节庆,众人一同享受巧克力製成的吉他蛋糕。

美食的文化书写,因此成了一种新的「文体」;我们再也无须永远耽溺于如下的文字:「世上存在着不能流泪的悲哀」(村上春树),如果悲哀已如此难度,何苦一次又一次地把它保留下来,成为文字,存在「记忆的冰箱」。

从商但一直没有忘记书写的企业家张安平关于食物的书写则又有别于两名才女。他大量的阅读,历史的考证,多国语言的博学,使「食物书写」又跨越另一个时空;不只成为同游的朋友,还成了味蕾大观世界的超级导览者。

张安平告诉我们,曾经有个嘉年华的狂欢宴,称之「肥胖星期二」( Fat Tuesday),(他忘了向胖子们交代这个光荣节日怎幺该死的消失了)。而嘉年华的两个英文字Mardi Gras 与Carnival,前者即源自Fat Tuesday 的法文,后者源自希腊文,原意即为「再见我的肉」。一个要肥,一个从此和肥佬道别。肥与不肥(Too Fat or Not Too Fat),两者的辩证,主导了多数人的一生。

人们对食物的需求与痴迷,不断地改变历史;它是「文明演进」最大的驱动力。英国失去了美国殖民地,重点不在茶抗税,而是「独立战争」期间,英军无法即时横跨大西洋「有效的粮食运补」,才让美国大兵华盛顿等人成功。而中国现在经济倡导的「重回丝路」(一带一路),历史上运的主要并非丝织品,而是罗马人渴望的香料。根据史料记载,当时罗马因香料每年的贸易逆差达一亿罗马币,约今日十吨黄金的价值(约四兆两千万美元)。西元641 年,穆斯林光荣时代崛起,因为穆斯林占领了香料贸易港口埃及亚历山卓,从此成为最大香料「中盘商」;而和他们接头的欧洲经销商「威尼斯人」,也因此开始致富。

一切源于那产于印度、中国,甚至西伯利亚⋯⋯让人不可抗拒的香料;味蕾是密码,是战争、是版图、是历史⋯⋯更是一群人的欢愉。

香料之外,另一个上场的「诱惑味蕾」是酒。五万年前,地球的板块已撞击成今日我们大致知道的地形,某些生物永久灭绝了,某些事情正在悄然展开。有个动物叫「人类」,自非洲往外迁徙。大约六千年前左右,美索不达米亚人以长芦苇桿,自陶罐中吸取啤酒(感觉颇有禅意)。啤酒在所有酒类中意外地被发现,从此人找到了「心旌摇蕩」的祕诀。许多古文明消失了,许多历史被刻意抹去了;可是没有人会丢了那迷人「酵母菌」的祕密。它一开始即以「天堂极品」(the heavenly)、「好之再好」(the beautiful and good)的称呼登场⋯⋯六千年来酒类凡几,讲风味、算年分、拚酿製技术⋯⋯人类在味蕾上的创新,根本不需要分市场或共产、帝制或民主、宗教或非宗教。凡人,皆如此!皆是酒下的服从者。

至于我的终生爱人巧先生「巧克力」,张安平并未在他的书籍《钟摆上的味蕾》叙述;由于它与我之间的情缘太深,必须在此特别补充。

巧克力的发现上溯马雅文化,全面发展于西班牙巴洛克时代。当时一场西班牙公主盛宴上,「端上来的巧克力,每一个瓷杯皆镶饰黄金,有冰的巧克力,有热的巧克力,另一种加上了牛奶和蛋。

配着小饼乾、小麵包,一起嚐食⋯⋯当然也有人习惯性的加入胡椒(注:吓人!)及香料⋯⋯」

十七世纪,製作味蕾良好的巧克力,尚是一项高度机密。托斯卡尼大公爵雷迪一生握有数种「香草巧克力」配方的祕密,他自西班牙带回相关的配方后,拒绝告诉任何人。他家中的盛宴提供充满香气(紫罗兰花、茉莉花,甚至产于喜马拉雅山的麝香⋯⋯)巧克力;当时佛罗伦斯的朋友形容其香料巧克力,只要一公克,即可使几百万平方英尺的空气布满香味。「人醉其间,颂讚迴响⋯⋯神祇万岁⋯⋯」

大公爵雷迪这一生必然是幸福的。他拥有幸福的配方,依心情喜好更换其味道。不需要村上春树这些叨叨絮絮的悲凉语句,他死前先嚐饮了一杯「伟大的巧克力」,然后嘴角上扬,欣然中,断了气。

好在大公爵生前虽独揽,死后尚大方,遗嘱把祕方给了博物学家Vallisnieri⋯⋯从此巧克力征服佛罗伦斯,关于巧克力的各种颂讚咏叹调,开始流传于地中海。

我的巧克力爱「人」不只关乎贪食,还有着高度的医学理论基础。史塔普博士(Henry Stubbe, 1632-1676)虽然只活了四十年,但他被称之「巧克力艺术大师」,也因巧克力在英国精神医疗史上拥有一席之地。史塔普颂讚巧克力可以治疗「突发性的歇斯底里、忧郁症、情欲挫折⋯⋯严重发麻的现象⋯⋯」,他的论文使巧克力在伦敦城内长期奇货可居;巧克力是爱情、是催情,也是治疗情伤、忧郁、歇斯底里、挫折的最佳良方。

记忆所及,我和巧克力的渊源来自与「陌生」母亲的邂逅;当时台湾洋货奇货可居,妈妈有位好朋友在中山北路美军顾问团上班。母亲的好友总是为她购买「M&M」巧克力⋯⋯寄给台中未谋面的女儿。每回包裹打开,五颜六色,含嘴中,温润如阳光,暖暖细细,兴奋愉悦之情油然而生。母亲不在身边,她的巧克力就是我最完美的母爱⋯⋯当时从小被外婆养大的我,口头禅即是「我的妈妈是巧克力,我的爸爸是可口可乐」,「他们不像其他的父母会打骂唠叨小孩,他们永远只给我爱和信心」。后来我长大,进入複杂的成人世界,很长一段时间帮助我度过「痛苦」、「伤心」的方法,即是当晚入睡前吃一片巧克力;太气了就愈吃愈多,一晚吃掉一整盒;气罢了,睡觉!明天朝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其实我们人生中,所有的故事都只是时间中的一个停顿,一切意义只在发生的那当下。但人的记忆、自尊心、怨怒⋯⋯把它拉长了。

在世间找一个你锺爱的食物,追寻它的历史,跟着它的足迹去旅行;了解它,深情地爱着它。味蕾的世界只有肥与不肥的抉择,没有背叛、没有虚假,它是历史、它是家族记忆、它是爱的代号、它是朋友、它是永远最好的伴侣,且可以陪妳到死。

搁下无病呻吟的短句,享受当下的食物嘉年华。今夜我将再度拥抱巧克力。古典食法:液体、热食、暖烘烘、置镶金的麦森瓷碗杯。我不是公主,但今夜我也是公主。Bye。

摘自 《钟摆上的味蕾》

Photo:Ralph Daily,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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